其實,我一直不曾離開父親,直到10歲那年。 迫於燒烤食品生計,父親和母親在親戚的介紹下離家去了大城市。 而我跟弟弟就自然交到了祖父祖母手裡。
父親在我的印像中,一直不是一個偉大的形象,不像電視劇電影裡的那些父親,也不像小朋友們作文裡的父親。 我從小就怕父親一人,他的眼睛就是最嚴厲的懲罰工具,做錯事情,他會罵或者打。 所以我一般有什麼心事都會跟母親說,我很怕跟父親講話,沒有太多的交流。
這些都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了——直到上了大學,離開家鄉幾千里,離開父親幾千里後,我和父親的心才實實在在地拉近了。 我喜歡和父親聊天,談天說地,我喜歡告訴他那些他沒見過的東西,喜歡跟他說我在外面的一切經歷,甚至是我的感情或者心事。
他說他胃痛,不能進食,我急了,不顧其他人反對,一個人跑去他所在的城市去看他,但是我很沒用,我去看他變成了他照顧我,還得去菜市場買我最喜歡吃的雞翅膀。
因為他所在的是大城市,所以我去那裡找工作,穿西裝、打領帶。 我的領帶打得非常差,每次都會叫父親幫我重新打一次,他也每次很認真地幫我。 我,似乎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的臉——他的眼角爬滿了皺紋,眼睛卻依然炯炯,又粗又濃的眉毛和寬闊的額頭明顯地告訴我,這個男人——我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是多麼好看的一個小伙兒,是我,是我們,讓他堅決的扛起責任,負重前行。 我開始比他高,比他有文化,比他有本事,他的背慢慢彎曲,一頭黑髮中也慢慢多出了幾根白髮。 他是在慢慢老去嗎? 還是他對他的責任越來越吃力?
每當這個時候,母親總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斜靠著,瞇著眼看著我們,喃喃道:“我的大兒子越來越像他爸了。”這時我總覺得又興奮又害怕,興奮的是我終於長大成人了,害怕的是從此父親不能再為我做什麼了,父親真的老了。 作為丈夫,作為父親,他盡了一生的責任,作為他自己,我想,總會有些許遺憾吧。
我學習一直很好,所以有時候看不起父親,或者更多的埋怨他,覺得他沒文化,沒有為我們創造一個好的家庭環境。 祖父只有三個孩子,父親有兩個姐姐,只送他一個人讀書,可惜他從來沒有好好讀書,跟別人一起逃課一起在鐵路上玩,祖父也經常用棍子打他,但是沒用,他確確實實沒能好好上學,這也成了他後來最遺憾的一件事。
但他的確是一個偉大的父親! 他讓我們家告別了破瓦房,住進了樓房,現在樓房也被拆了,很快大家就要搬進公寓裡了。 父親很捨不得那棟現在看來非常老的樓房,因為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跟母親用一滴一滴汗水打拼來的,這棟樓集中了一家六口大部分的酸甜苦辣。
人們常常用“山”來形容父愛,因為山沉默並且沉重。 是的,父親對我的愛就是沉默並且沉重的。 他總是羞於表達,但他從未停止過愛;他總是說“你自己看著辦”,但他又會不停地打電話;他總是希望能有多點時間陪我聊天,但他不得不去揮灑汗水。 幾年前,我如願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,即將離家,即將離開父親,即將過一個人的生活。 他挑起兩床被子,毅然送我到我們心馳神往的大學校園。 他不可能陪我讀書,但他對我第一次離家很是不放心。 告完別,我沒有送他下樓,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心裡一陣難過,但我沒哭,因為長大了、堅強了。 他卻跑了回來,又告了一次別,這次他真的離開了,而我,無法抑制地,眼淚簌簌的掉下來。
我第一次發現,父親的愛原來如此特別。
他沾滿灰塵的圍裙和皮鞋與我光鮮的西裝、皮鞋格格不入,但他染滿灰塵的頭髮和眉毛讓我內心更加堅強,讓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。
我戴著父親的領帶,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有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獨自離家,去往大城市追尋夢想的情形。 我跟父親是真的如此相像! 所不同的是,這條深紅色的領帶上,多了多少時間的塵埃,多了多少愛的結晶!
- May 26 Thu 2011 16:39
打領帶去燒烤




